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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房顶上睡觉的日子
作者:孙世珍    文章来源:教务处    点击数:    更新时间:2017-6-16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夜晚,暑气渐退,凉风习习,深蓝色的天空广袤无垠,繁星点点。星光闪烁,像少女的明眸在窥视人间。村落的房顶上,也有这儿那儿在纳凉的人儿与天空对视,或做无语交谈,或做单方倾诉。小孩子依偎在母亲的臂弯里,眨巴着眼睛,听妈妈讲天上的故事……这不是童话,这是我儿时生活中常常发生的一幕。

我十来岁的时候,电风扇在城市也不多见,在农村就更不用说了,那时候,用来纳凉的家什就是蒲扇、芭蕉扇,几乎人手一把。老式的房屋,窗户既少且小,每当炎夏到来,闷热异常,人们酷热难耐,晚上就选择在房顶上睡觉,有时连晚饭也都在房顶上吃。数伏之后,几乎每家都有人在房顶上睡觉,除了行动不便的老人。席子一摊,褥子一铺,枕头一放,被单一盖,一天的疲劳就在这简单的“床具”上慢慢消失了。

我的童年里,有无数个在房顶上数着星星入睡的夜晚。辽阔而神秘的夜空,高远深邃,似巨大无比的穹庐,笼罩着承载万物的大地。满天星斗像颗颗珠宝镶嵌于天幕,引人产生无数奇妙的遐想。母亲曾让我猜一个谜语:“青石板上晒黄米,鸡不吃,狗不理。”我忽闪着眼睛望着天空,想着“青石板”“黄米”,想着鸡是爱吃米的,它不去吃,不是它不想吃,应该是它够不着,吃不上,忽然,我的目光定在了天上的星上,我兴奋地把谜底告诉母亲,母亲满意地笑了,还直夸我聪明。这一下,我可来劲了,缠着母亲给我讲故事。母亲想了想,说给你讲女娲补天的故事吧。从前,有一个天神叫共工,他和颛顼争帝位输了,就怒撞不周山,于是天崩地裂,百姓流离失所。女娲看到她的子民们陷入巨大灾难之中,十分关切,就下决心炼五彩石来补苍天……我一边听,一边就想象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子在一个原始洞穴里烧火炼石,挥汗如雨。皓月当空时,我又从母亲那里听到了嫦娥奔月的故事,后来又陆陆续续地听到了后羿射日、夸父逐日的传说,听到牛郎织女的爱情传奇。母亲指着天上一颗非常亮的星,说那就是织女星,又指着另外一个方向的两暗一明大致呈“一”字形排列的三颗星说,中间那颗亮的是牛郎星,前后稍暗稍小的是他们的一儿一女,牛郎织女中间宽宽的星云密布的一带,就是天河。我一边听着看着,一边不由自主地想,天上好神奇啊,那些星星会不会掉下来啊,那天河会不会发大水啊,想着想着不知何时就双眼皮打架进入了梦乡。

有时候,睡梦正酣,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,一摸,是水滴,“天河”真的发水了,于是一骨碌爬起来,夹着枕头或被单就往梯子那儿跑。有时为了抢时间,就先把席子扔到院子里,再把卷好的被褥之类扑通扑通扔到席子上,干净利落。有一回,并没有雨点落下来,却被母亲唤醒,说要下雨了,快点下房。我睡意正浓,摸摸脸上并没有水滴,便哼哼唧唧地说,哪有雨啊,再睡会儿吧,房上凉快。母亲说,你听,这不是雨沫在响吗?侧耳一听,果然有一种细而碎的嘁嘁喳喳的声音自东南方传来,好像长了腿似的越来越近。我不知道“雨沫”是一种什么东西,但知道听大人的话没错,就手忙脚乱地帮着往下搬东西,刚回到屋里,铜钱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,当时觉得母亲太了不起了,连下雨都能掐算出来。

在房顶上睡觉的日子,每天清晨都会听到鸟鸣。院落周边长了不少树,其中临街的墙外有一棵三四个人才能合抱的梧桐树,北邻的房后山有一棵树干粗壮高大,七八里开外都能望得见的大椿树,其他的树木在他们面前都是小弟小妹或者子孙。这些树上都有或大或小的鸟巢,有的甚至好几个。天刚微微亮,鸟们就耐不住寂寞了,独唱,轮唱,大合唱,唱得不亦乐乎。有清脆婉转悦耳动听的,也有五音不全但竭力表现的,所以,无需剧场,你就能听到美妙的演奏,无需乐队,你就能欣赏动听的乐音。有时调皮的小孩想睡懒觉,嫌鸟们太吵了,就拿长长的竹竿去捅鸟窝,够不着就敲打树枝。鸟儿被激怒了,就开始反击,扑扇着翅膀飞过来,在小孩头顶上盘旋,小孩吓得赶紧钻被子下面保护自己,有的小孩还真的被鸟翅膀扇到过。吃过亏之后,就再不敢去打扰鸟们的世界了。

曾有几次,早晨醒来后,觉得天空有些异样。扭头四望,但见东方的天空布满朝霞,色彩绚丽,金光万丈,一轮红日正冲破云霞,冉冉升起。我被这壮观的景色深深地震撼了,呆呆地向着东方,半天回不过神来,脑海中回旋着王母娘娘让仙女织布然后撒满天空美化天庭的传说。

在房顶上睡觉,也有让人无奈的时候,最大的不爽就是后半夜起了露水,被单之类盖的东西轻者返潮,重者就被打湿了,盖在身上黏糊糊的,很不舒服。如果没有风,蚊子就会大显身手,盖得不严,早晨醒来,脸上胳膊上到处是一个一个的大包,痛痒难忍。所以有些人一到后半夜就回房里睡觉去了。但毕竟房上凉快,诱惑力更大,也可能不愿来回折腾,所以好多人仍选择与朝露为伴。白天摊开来经太阳一晒,晚上就又干爽舒服了。

我是在房顶上睡觉的日子里,认识了北斗七星,牵牛织女,知道了“参不见商,商不见参”谚语的来历,真切感受到了“斗转星移”的含义,也无数次谛听了寂寂人静时万虫齐鸣的小夜曲。如今,随着电扇、空调的普及,人们已很少到房顶上去纳凉了,更不用说在房顶上一觉睡到天亮,而繁星密布、“天河”横贯的夜景也很少见到了,想给孩子指认一下北斗、织女等星座的位置,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。在物质生活水平快速提升的同时,一些宝贵的东西也在渐渐地远离我们,有的也许不可逆转。什么时候,这些东西能够失而复得呢?

深邃的夜空,浅浅的天河,星汉灿烂,气象万千……,我喜欢这样童话般的夜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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